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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小寶:那些年,我死活讀不下去的《紅樓夢》
關(guān)鍵字: 王蒙四大名著紅樓夢紅學(xué)王蒙演講新媒體時代死活讀不下去排行榜郭敬明小時代高數(shù)廣西師大出版社文學(xué)不死曾經(jīng)榮登“中國作家富豪榜”的文壇巨擘王蒙老爺子很生氣:“《紅樓夢》都讀不下去是讀書人的恥辱。”
作為一位“讀書”多年、如今又以文字謀生的文科生來說,為了能繼續(xù)站在“讀書人”的行列里,我必須“坦白從寬,低頭認(rèn)罪”:“四大名著,唯一看不下去的真的就是《紅樓夢》了。”
當(dāng)然,王老爺子撂下一句硬話的架勢,說明“《紅樓夢》閱讀到了最危險的時候”,這才“被迫發(fā)出最后的吼聲”。的確,王老一怒正是針對著數(shù)月前廣西師范大學(xué)出版社在網(wǎng)上搞的“死活讀不下去排行榜”:在對近3000名讀者的意見進(jìn)行統(tǒng)計之后,《紅樓夢》榮登榜首,四大名著全部闖入榜單前十。不過再轉(zhuǎn)念一想,既然3000人聲稱自己“看不下去”,那也正是有這么多人想讀書、買過書、而且打開書了;只不過遇上了什么困難,不是人人都讀得下去而已——似乎還是情有可原。
可“四大名著”統(tǒng)統(tǒng)榜上有名也實在說不過去。“讀了幾百年的書,如今讀不下去?”,中國古典文學(xué)精粹的待遇尚且如此,難怪王老爺子大動肝火:“如果連這點累勁兒都沒有,我們的精神生活就完蛋了。”
唉,完蛋了——十年前,每每捧起《紅樓夢》的時候,我也是這么覺得。
買書如山倒,讀書如抽絲
中學(xué)的那些年,電視被加了“童鎖”、電腦鎖在父母臥室、每周的零花錢只夠網(wǎng)吧消費一小時;我的日常“合法”娛樂活動,其實也只有看書了。好在父母在這一點上倒不吝嗇,周末時常帶著我去書城,一書包一書包地買回了《二十四史》、《全唐詩》、《資治通鑒》……自然也少不了“四大名著”。只不過時光荏苒,盡管那6年里我差不多讀完了幾倍于后來的書,奈何那部《紅樓夢》,到了第六回后再也翻不下去了。
原因無它,時間寶貴。
彼時“每周一小考、每月一大考”,閱讀真是件不得不“只爭朝夕”的事情。效仿先代文豪,看書的時機講究“路上、床上、廁上”的新“三上”,目的更是以“娛樂為主、學(xué)習(xí)為輔”。所以常有這樣的情景:“夜半時分,我雙掌齊出把寫完的卷子推開,起立轉(zhuǎn)身的瞬間脫衣、拿書、上床一氣呵成,然后隨便翻開某頁埋頭就讀,直到眼皮打架再隨手把書丟在床頭,關(guān)燈睡覺。”
打開《水滸傳》,翻到的會是“王婆計啜西門慶,淫婦藥鴆武大郎”;打開《西游記》,翻到的會是“法性西來逢女國,心猿定計脫煙花”;打開《三國演義》,翻到的會是“禰正平裸衣罵賊,吉太醫(yī)下毒遭刑”;各個都能成一段獨立的故事,十幾頁的一回看下來,恰好能讓人有意興闌珊之感。畢竟這三部名著都發(fā)跡于勾欄瓦肆之間,話本雜劇評書大鼓,稱得上是“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字里行間都透著一股誘人的“三俗”味。
可要是打開《紅樓夢》嘛……“又見妙玉另拿出兩只杯來。一個旁邊有一耳,杯上鐫著‘攽瓟斝’三個隸字,后有一行小真字是“晉王愷珍玩”,又有‘宋元豐五年四月眉山蘇軾見于秘府’一行小字。妙玉便斟了一斝,遞與寶釵。那一只形似缽而小,也有三個垂珠篆字,鐫著‘杏犀X【這個字就是那個上喬下皿,音qiáo的字】’”,就這短短不足一百二十字以內(nèi),腦袋就“當(dāng)當(dāng)當(dāng)”地在不認(rèn)得的古字上連撞了幾下,我還沒來得及起身取一本《康熙字典》就已經(jīng)昏睡過去了。此種催眠奇效屢試不爽,真是斯文掃地。
再加上那一張綿密錯亂的家族關(guān)系網(wǎng),對于生活在都市三口之家里的當(dāng)代少年來說,簡直是原始、奇異、而又無法想象的存在。“賈、王、薛、史四大家族的人物關(guān)系盤根交錯,誰是平輩、誰是長輩都得琢磨好一陣子,看得人有些暈。”網(wǎng)友這話我深有同感:尤家二姐三姐傻傻分不清楚,賈璉明明是長子怎么偏喚作“二爺”,寶玉房里的小廝到底叫茗煙還是焙茗,戲班子的十二官們散在太太小姐的房里貼身服侍真的沒問題……對于明天還要早起背單詞的我來說,這部《紅樓夢》在字里行間透露的太少、教人去猜的太多,簡直是作者惡意地讓人拿起就放不下,對讀者忠誠度的要求高得不合時宜。
更別說可卿姐姐臥房里的什么武則天的寶鏡、趙飛燕的金盤、擲傷楊貴妃乳房的木瓜、壽昌公主的臥榻、同昌公主的珠帳、唐伯虎的《海棠春睡圖》……曹老筆下的這些擺設(shè),據(jù)說件件都洋溢著“對寶玉的一種青春萌動期的朦朧暗示”;凡此種種“一喉二歌”的小心思、小地方、小暗線,總令我不由地把書翻回扉頁,輕撫著后人為曹老繪制的那張質(zhì)樸、堅毅而棱角分明的面龐,默默流下兩行清淚,并無師自通地打心底生出一個紅學(xué)“大懸案”:曹雪芹當(dāng)是女文豪吧!
于是,在我伸手可及的小書架上,西游三國水滸來了又走,牛虻復(fù)活鐵流也是匆匆過客,唯獨三本裝的《紅樓夢》十年后依舊“巋然不動”;看來有些事情當(dāng)年沒干,一輩子也都不會再干了。
書是好書,人非妙人
今天再想想,在那個除了壓力還是壓力的時代,我還真是需要一些書卷里的英雄氣概撐著自己:口中叨一句“俺老孫去也”,趁著冬日太陽未升時“在雪地里踏著碎瓊亂玉,迤邐背著北風(fēng)而行。那雪正下得緊”,與老師爭辯后還能自我安慰一番,“諸君不知世務(wù),互相問難,不容不答耳”。
而面對《紅樓夢》,如果套用今天的俗語,少年時的我看著它,常常只能搖頭感慨真是“滿紙綠茶婊、一本小清新”:滿院子的姐姐妹妹嬸嬸嫂嫂,暗地里咬碎銀牙蜚短流長,明面上笑臉盈盈噓寒問暖;一個無聊無知無恥(與多位同齡女性保持不正當(dāng)關(guān)系)的“三無”少年整天書讀不了幾本、字寫不下幾行,卻偏偏能在裙裾間鉆來躥去——這叫一群數(shù)百年后“朝五晚九”的同齡人心里怎么是個滋味?怕也還有人與筆者一樣,嫌賈政下手不夠狠、賈母護(hù)犢來得太快,實在不解氣。畢竟,在社會主義思修的鼓舞下渾身充滿正能量的淳樸少年,無論心境、身境都與人到中年、苦逼半生的曹老差的太遠(yuǎn),又如何讀得下去這本清代知識分子的情感啟蒙史呢?也莫怪我們把書丟到一旁,忒生悶氣……
當(dāng)然,這種說法也并不十分公平。紅樓里的百般人物,是有不拖拖拉拉敢愛敢恨的,能駕馭的起千人千面才是曹老巧思妙筆所在;名著是名著,只不過那時的我們的確不是合適的讀者吧。
況且,不是還有那位創(chuàng)作了《蔣公的面子》的女大學(xué)生溫方伊嘛。據(jù)說她不但熟讀紅樓原著,家中更是珍藏多部清朝、民國時的解讀、批注,也一概讀得津津有味。“胸藏文墨虛若谷,腹有詩書氣自華”,把一本常人“死活讀不下去”的大部頭讀得融匯貫通,自然是極好的事情;可也煩請大師們對普通年輕人的苦衷略微多理解一些。
但是寫過《王蒙的紅樓夢》、《紅樓啟示錄》、《王蒙談紅說事》的王蒙王老的境界,那就太高遠(yuǎn)了。老先生在感慨過“精神養(yǎng)料如果都從100多字的微博上來,智商會降到什么程度!”之后,又對臺下的女學(xué)生加重語氣說:“如果你們的男朋友連《紅樓夢》都沒有看過,那你們一定要小心,因為他腦子里不是錢就是升官,要不然就是徹底的薛蟠那一種!”
王老一語中的,作為一位中文系女生的前男友,我說不定就在某個時候現(xiàn)出了一回“繡紡竄出個大馬猴”的“呆霸王”原形;古人曾說“少年不讀紅樓”,如今我追悔莫及。
讀書之苦,莫過于高數(shù)
雖然紅樓原著看不下去,不過作為被“56.0%受訪者”認(rèn)為“因為‘讀圖時代’而遠(yuǎn)離名著”的青少年的一員,在《百家講壇》大紅特紅的時候我也未能免俗。2005年,從元旦到元旦,周思源與劉心武兩位先生前前后后一共把《紅樓夢》“解讀”了足足28期,一番教育下來我真是茅塞頓開,那部看不下去的《紅樓夢》原來如此的博大精深,甚至能撐起一門卓爾不群的“紅學(xué)”來。
更令人嘖嘖稱奇的是,劉先生的23講“揭秘紅樓夢”,8講在揭秦可卿;周先生的5天時光,更是全在“也說秦可卿”——沒想到一位十三回便“誤了卿卿性命”的小女子,生生地讓“紅學(xué)”里再劃出個“秦學(xué)”來,二者的關(guān)系譬如教育學(xué)下有高等教育學(xué)、管理學(xué)下有個公共管理學(xué)。果然“半部論語治天下”,經(jīng)典就是經(jīng)典,或許窮極此生我都參透不了半分曹老的苦心,于是覆蓋在它緋紅書皮外的灰塵就越發(fā)地厚了。
《紅樓夢》是“一人一票”地摘取了廣西師大出版社“死活讀不下去排行榜”的首位,可不買賬的人也不在少數(shù)。有說“這不是網(wǎng)友們的幽默感,這是恥辱”、有說“《紅樓夢》還最難讀?過幾年沒幾個認(rèn)字的了吧”,有說“你能指望把《誅仙》奉為經(jīng)典的人能去思考《紅樓夢》的多重內(nèi)涵”,有說“《紅樓夢》在當(dāng)時應(yīng)該也是類似青春文學(xué)啊”,有說“《紅樓夢》明明那么好讀,當(dāng)年在高中時我可是看了五遍”,有說“《紅樓夢》,這八年時間不停地翻看。時間越長,越覺得自己膚淺無知,字字句句??闯P?rdquo;,還有說“修為到了自然就看懂了”……更有熱心網(wǎng)友為改善《紅樓夢》的書壇地位提出了富有建設(shè)性的意見:“‘死活讀不下去’的說法純屬瞎扯:如果讀完了給10萬塊,讀不完槍斃,所有認(rèn)字的人就都能讀完了——果然高手都在民間。
然而,正如“福布斯全球富豪排行榜”上永遠(yuǎn)不會出現(xiàn)羅斯柴爾德家族一樣,或許把《紅樓夢》扶上“死活讀不下去排行榜”也是為了隱藏真正的幕后黑手:出版社工作人員戴學(xué)林說,在公布結(jié)果的同時,網(wǎng)友們吐槽最多的其實不是名著,而是教科書,高等數(shù)學(xué)排名第一。“《高等數(shù)學(xué)》,絕對是生命中的噩夢啊!今生不愿再相見,絕對的!”“數(shù)學(xué)書好凄涼?。?rdquo;;由于高等數(shù)學(xué)這些只能算是教科書,不能算作作品,因此沒有列入榜單——知音難覓、真相只有一個,看到這里我不禁流下了文科生的淚水。
其實,某部書如果能在一代人中持續(xù)通俗流行,隨著他們的生老病死自然也能熬成經(jīng)典。老祖宗在當(dāng)年曾作詩曰:“開談不說《紅樓夢》, 讀盡詩書也枉然。”可見19世紀(jì)初中華大地上《紅樓夢》的影響力,比21世紀(jì)初的《小時代》也不遑多讓;可是曹老讓一座大觀園住進(jìn)了九百八十三人,《小時代》里偌大的上海也就在十六個名字的手上來回折騰。西諺有云:“所謂經(jīng)典,就是人人說好,但人人不讀的書”,不過我們這個時代最有“經(jīng)典”潛質(zhì)的,怎么都是像高數(shù)與《小時代》這樣“人人說不好,人人都讀的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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