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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小楓:被斬首的人民身體—— 民主權政體的政治神學和史學問題(二)
關鍵字: 國王的兩個身體宗教改革人民主權憲制中世紀神學晚近半個世紀以來,公民哲學的激進共和主義勢頭一直不減,連哈貝馬斯自己都驚呼“合法性危機”,恰恰表明合法性理論無法排除古老的政治問題:國家憑什么具有支配的合法性,誰以及憑什么制定國家法規(guī)。由于不信任“任何版本”的以民意為基礎來構想的直接民主制,韋伯在1919年的“空位期”推薦“無領袖的民主制”,希望用“合法性”的牢籠讓國家體制處于上下絕對服從的“支配”關系,以此讓國家身體至少處于亞健康狀態(tài)。吊詭的是,納粹式的“領袖民主制”恰恰誕生于這樣的“合法性”牢籠。施米特在1950年發(fā)表的《合法性問題》一文中不無諷刺地寫到:
希特勒奪取政權在德國公職人員眼里并非不合法。這對大多數(shù)德國人和外國政府來說,也幾乎一樣如此,這些外國政府繼續(xù)了它們的外交關系,而不認為必須要做一次新的國際法上的承認,就像在不合法的情形中必須的那樣。也不存在反對希特勒的對立政府——既沒在德國地界上,也沒有以流亡政府形式產(chǎn)生。
所謂1933年3月24日的《授權法》清除了所有顧慮,它以一般和籠統(tǒng)的方式,讓事情得以合法化,這種合法化既溯及到1933年2月和3月所發(fā)生的事情,也指向所有未來的行動。這種授權法事實上和籠統(tǒng)上的合法化效果,之所以如此廣泛,是因為一部由議會頒布的修改憲法的制定法,認可了希特勒及其追隨者對權力的有實效的占有?,F(xiàn)在每一種廢止奪取政權的合法的道理都被堵塞了。現(xiàn)在仍僅存在的是這一脆弱的希望,即民國總統(tǒng)興登堡或許還可以將希特勒免職,并任命另外一位民國總理。
……奇怪的是,1942年,希特勒本人在政治上又感到需要一種合法化(Legitimierung),確切地說,不僅在他自己的、實證主義的——絕對的合法性意義上,而且也在一種民主正當性意義上。11
德國的現(xiàn)代轉型所遭遇的這場政治災難,讓人不得不從更為深遠的世界歷史視野出發(fā),來看待17世紀英國共和革命和18世紀法國大革命時期的合法弒君問題。按照現(xiàn)代的觀點,這兩場革命不是像以往那樣,簡單粗暴地推翻現(xiàn)存王權,而是通過合法程序的方式判處國王死刑,據(jù)說其“相當重大”的歷史意義在于,“革命者非常努力地尋求一種新的、為統(tǒng)治者的責任觀念提供的制度基礎”。
歷史社會學家以這一現(xiàn)代觀點為理所當然的前提,順理成章地僅僅考慮,現(xiàn)代轉型如何“以一種幾乎常規(guī)化的方式逐漸完全制度化”,并“促生了統(tǒng)治者(行政機構)向立法機構負責的不同的現(xiàn)代憲政安排”——這意味著,“將社會看做一個可以根據(jù)一些愿景、計劃或者普遍性的現(xiàn)代性價值來建設的對象”。 12魏瑪共和國轉型為納粹帝國,使得這種歷史社會學的預設捉襟見肘,以至于卡西爾嘗試用“政治神話”陰魂不散來解釋這個讓人煩惱的史例。
韋伯社會學把現(xiàn)代性歷史視為一個祛魅過程,正是這種現(xiàn)代“祛魅”觀為社會學理論應該取代傳統(tǒng)的政治哲學提供了正當理由:畢竟,現(xiàn)代政治與古代政治在性質以及形態(tài)上都不可同日而語。沃格林早年對韋伯非常信服,但他不久就意識到,面對現(xiàn)代政治形態(tài),社會學理論的眼力仍然顯得相當短視。
與其說現(xiàn)代性歷史是一個祛魅過程,不如說是傳統(tǒng)政治秩序及其符號的崩潰過程,在這一過程中,古老的、人類與生俱來的政治激情并沒有消失。沃格林另辟蹊徑,以具有世界史視野的政治觀念史研究來理解現(xiàn)代政治的性質和形態(tài)。在考察古代政治觀念與歷史的關系時,他頻頻提及某種現(xiàn)代的政治觀念或政治形態(tài),反之,當論及某種現(xiàn)代的政治觀念或政治形態(tài)時,沃格林往往會提到古代或近代的類比。
比如,在寫于1940年的《政治觀念史》“導言”中,沃格林說到韋伯的社會學研究方法時,突然提到16世紀的拉博埃西(étienne de La Boétie,1530-1563)“因困惑而造反”(bewildered revolt)。13初看起來,這頗為令人費解:16世紀的激進反君主論者與韋伯的社會學方法論有什么關系呢?沃格林似乎暗示,激進思想與韋伯的政治社會學理論有令人意想不到的拐彎抹角關系。因為,韋伯的政治社會學看起來非常實證化,實際上是在證明現(xiàn)代式的合法性政治秩序的合理性,即憑靠實證的、無涉價值信念的社會功能和類型分析,論證在歷史的某個政治單位中“逐漸獲得認同且逐步合法化”的現(xiàn)代性政治信念。
哈貝馬斯
這里隱含的關鍵問題是:正如“無領袖的民主制”的合法性理論會為各種激進民主運動提供現(xiàn)實機緣,社會學理論看似冷靜、實證,非常符合現(xiàn)代的實際,其實并未觸及到人類政治生活的本能沖動,即建立一個賦有意義的生活世界的欲望,從而會為激進思想的“造反精神”(a spirit of revolt)打開方便之門——斯金納的《現(xiàn)代政治思想的基礎》旨在復興近代以來的“造反精神”,卻能從韋伯的“支配”類型論那里獲得啟發(fā),堪稱為沃格林的洞見提供的嗣后證明。14
既然現(xiàn)代政治形態(tài)不可能排除人性的基本激情要素,韋伯以現(xiàn)代的“政治”絕然不同于古代的“政治”為由,排除政治哲學視角,對無論現(xiàn)實還是歷史的透視,都難免出現(xiàn)失誤。哈貝馬斯習慣了以韋伯的社會學理論來看待和思考問題,即便面臨“合法性危機”,他依然以表達信念式的口吻宣稱:
哲學可以凌駕于其他學科之上的時代已成過往。當下,社會科學已經(jīng)放話,稱政治系統(tǒng)是它們的研究對象:它們研究“政治”,即研究對權力的爭奪與行使,也研究“政策”,即研究不同政治領域中的政治人物所追求的目標和戰(zhàn)略。(哈貝馬斯,《“政治性”》,頁268)
在抵制政治神學的“復興”時,哈貝馬斯用來批判施米特的觀點,恰恰是施米特批判過的韋伯觀點,就連他所提供的歷史社會學理據(jù),也是韋伯式的。哈貝馬斯說,古代帝國的典型特征是政治結構與社會結構“相互貫通”,現(xiàn)代化過程則是這種“相互貫通”的“逐步消解”,即“社會從國家中分離出來”。
針對施米特批判自由主義“去政治化”,哈貝馬斯憑靠歷史社會學所建構的“歷史事實”反駁說,“領土國家內部的市場擴張,就包含了整個社會一定程度上的‘去政治化’”。據(jù)此,哈貝馬斯指責說,“施米特把‘去政治化’歸咎于19至20世紀早期的自由統(tǒng)治”,無異于“罔顧歷史事實”;他把“與政治性的傳統(tǒng)形式相關的政教聯(lián)合的瓦解,僅僅追溯至18世紀晚期憲法革命核準國家權威的世俗化時期,是錯誤的”。哈貝馬斯還憑靠吉萊斯皮的研究說,施米特“無視了現(xiàn)代性起源于中世紀思想”,尤其是“13世紀所謂的唯名主義革命對于16/17世紀主流知識分子運動的深遠影響”。15 據(jù)說,施米特把專屬遠古帝國的“政治性”傳統(tǒng)概念的主要面相濃縮為現(xiàn)代統(tǒng)治的決策力量,但“歷史的審視將會發(fā)現(xiàn),這種妄揣的連續(xù)性途徑是誤導性的”。16
哈貝馬斯若讀過《霍布斯國家學說中的利維坦》,他就應該知道,指責施米特“把‘去政治化’歸咎于19至20世紀早期的自由統(tǒng)治”,才是罔顧文本事實,因為,施米特在書中思考的是16/17世紀的政治觀念變遷。同樣,哈貝馬斯若讀過施米特《政治的神學續(xù)篇》(1970),他就應該知道,指責施米特把專屬遠古帝國的“政治性”傳統(tǒng)概念與現(xiàn)代國家的主權問題聯(lián)系起來是“妄揣”,很可能最終會殃及韋伯。
因為,施米特提到,佩特森在1935年發(fā)表的《作為政治問題的一神論:論羅馬帝國中的政治神學史》,就與韋伯的“超凡魅力型[支配]正當性”(charismatische Legitimit?t)的社會學提法相關。畢竟,“人民的歡呼是賦予超凡魅力型領袖的典型形式”。使徒保羅不屬于十二使徒之列,他在建立教會時,僅僅憑靠自己的超凡魅力使自己正當化,“韋伯在社會學上把這種東西稱為超凡魅力主題”(《政治的神學》,頁158)。
早在納粹上臺之前,施米特就提出,“人民的歡呼”是共和政體的“頭”(總統(tǒng))作為人民主權代表的證明方式,畢竟,興登堡當選總統(tǒng)得到過“人民的歡呼”。當時,佩特森并不反對施米特的觀點。1933年以后,“人民歡呼”的“領袖”變了,佩特森發(fā)表《作為政治問題的一神論:論羅馬帝國中的政治神學史》,轉而批評施米特的“人民歡呼”說。施米特感到費解:“領袖”變了,不等于“人民歡呼”不再是古今都有的政治現(xiàn)象。民主政體以選民向當選總統(tǒng)歡呼來證明其自身的正當性,直到今天還屢見不鮮。施米特有理由認為,“人民歡呼”作為現(xiàn)代民主政制的正當性表達,類似于遠古帝國人民向皇帝歡呼,這是一個“科學的”論斷,而非是在為希特勒上臺提供正當性論證。
施米特提出,如果“要科學地研究民主政制”,那就“必須從一個我稱之為政治神學的特殊方面入手”(施米特,《合法性與正當性》,頁37)。古今都有的“人民歡呼”現(xiàn)象歷史地證明,遠古帝國的“政治性”傳統(tǒng)概念,的確與現(xiàn)代國家的主權問題有實質性類似。韋伯所謂現(xiàn)代政治絕然不同于前現(xiàn)代政治的論斷,不僅站不住腳,更重要的是,用哈貝馬斯的話來說,“歷史的審視將會發(fā)現(xiàn)”,這種論斷所劃定的思考現(xiàn)代性問題的途徑,“是誤導性的”。
哈貝馬斯“警示”“那些妄圖復活政治神學的人們”,很可能包括阿甘本(Giorgio Agamben)。因為,這位后現(xiàn)代的思想家竟然受施米特“誤導”,力圖從“政治神學的特殊方面入手”,“科學地研究民主政制”:1998年,阿甘本發(fā)表了讓他聲譽鵲起的《法外人:主權與裸露的生命》(Homo sacer:Sovereign Power and Bare life),五年后(2003)又發(fā)表了《例外狀態(tài)》(State of Exception),這兩本書的書名與施米特《政治的神學》的開篇名言相關:“主權就是決斷例外狀態(tài)”。在2011年出版的《王國與榮耀:為了一種經(jīng)世和統(tǒng)治的神學譜系學》(The Kingdom and the Glory: For a Theological Genealogy of Economy and Government)中,阿甘本宣稱,他要更深入地推進自己在十多年前展開的這一研究取向。
其實,阿甘本并非是在追隨施米特,因為,與??路Q贊康托洛維茨一樣,阿甘本根本不關切施米特所關切的問題,而是關切后現(xiàn)代狀況。毋寧說,施米特所揭示的古老而又常新的政治現(xiàn)象,啟發(fā)阿甘本從激進哲學立場出發(fā),進一步邁向激進之極。對他來說,“進步主義和制憲國家”的意識形態(tài),是“妨害重啟有益于我們時代的政治哲學”的障礙之一,幸好,這一障礙如今已被掃除干凈。
在沒有任何幻覺,也沒有任何可能的借口的情況下面對自己的任務之時,思想首次發(fā)現(xiàn)了自己。構成了國家形式最后階段的“大轉型”,也就這樣在我們眼前發(fā)生:這是驅使著大地上所有王國(共和國和君主國、僭政國家和民主國家、聯(lián)邦國家與民族國家)一個接一個地成為整體景觀國家和“資本主義代議制”的一場轉型。
與第一次工業(yè)革命大轉型將舊制度的社會結構連同法律規(guī)范一并摧毀一樣,主權、法、民族、人民、民主和普遍意志這類詞語,如今指涉的是與它們的概念曾涵蓋的東西再無任何關系的現(xiàn)實,繼續(xù)無批判地在字面上使用這些詞語的人們,根本就是不知所云。17
這應了格奧爾格的那句名言:“詞語破碎處無物存在。”作為當今歐洲思想界魅力四射的人物,阿甘本宣稱,“思想”在這破碎處“首次發(fā)現(xiàn)了自己”——當然,這種“思想”只會發(fā)現(xiàn)破碎的思想。如果歐洲文明的“珍珠”已然破碎,那么,即便資本主義的“合法性”秩序不會崩潰,這種“合法性”即“正當性”的秩序又有什么意義呢?但韋伯會認為,關切這樣的問題才沒有意義。
就寫作筆法而言,如果要追查阿甘本《王國與榮耀:為了一種經(jīng)世和統(tǒng)治的神學譜系學》的模仿對象,那么,我們就得注意到,著手寫作《國王的兩個身體》時,康托洛維茨已經(jīng)出版了《君王頌:禮儀性歡呼與中世紀的統(tǒng)治者崇拜》,研究主題是中世紀的國王崇拜。18 這個論題明顯從“政治神學的特殊方面入手”,通過考察中世紀的君王崇拜來“科學地研究民主政制”問題。佩特森在魏瑪時期通過考察羅馬帝國時期的君王崇拜,已經(jīng)展開了古代政治與現(xiàn)代政治的連續(xù)性問題的政治神學史研究, 19康托洛維茨的《君王頌》,為遠古帝國的“政治性”傳統(tǒng)概念與現(xiàn)代國家的主權問題的連續(xù)性問題,填補了中世紀環(huán)節(jié)。
1815年之后的德意志諸邦國
在這些史學家面前,哈貝馬斯乃至他所憑靠的吉萊斯皮都得承認,自己“罔顧歷史事實”:他們既難以面對康托洛維茨的《君王頌》,也難以面對《國王的兩個身體》,遑論此前的佩特森和此后的阿甘本。
哈貝馬斯試圖用歷史社會學建構的“歷史事實”扳倒施米特,不僅不成功,反倒充分暴露出社會學理論的一個根本性的內在矛盾。韋伯以為應該而且能夠從學問中排除精神信念要素,這本身就是一種現(xiàn)代性的精神信念:哲學已經(jīng)過時。哈貝馬斯始終跟隨韋伯,堅守社會學信念不動搖,憑靠社會學理論的種種自設概念去思考現(xiàn)代性問題。,所關注的問題以及問題意識的取向,無不受社會學思維制約,一些明擺著的重大問題在他眼里顯得無足輕重,就不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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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責任編輯:武守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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